
叮叮叮,修车的人来了。
叮叮叮,修车的人走了。
吱呀吱呀,这次推来的,是孙辈那辆粉红色的小童车。
“谢谢兴叔!”
兴叔大名陈炽兴,1935年生,如今91岁,大概是广州年纪最长的修车匠。他的修车摊,就是他在海珠区滨江街草芳八巷23号之一的家。
修车摊不挂牌,不标价,修了二十多年车,大多是免费的,偶尔收个三五块,连成本都顾不上。
每日早饭过后,他便搬个小马扎坐定在门口。身旁那辆自带滑轮的自制工具车,像老伙计般静静陪着。
把时钟拨回22年前。2004年,陈炽兴还是广州古早骑行队——“尊老协会车队”的一员。那时队伍浩浩荡荡百十来人,多是退休职工。车轮丈量过增城的绿道,叩访过佛山祖庙,也曾在大夫山上飞驰,足迹颇远。
如今,泛黄的老照片不知所踪,昔日的车友也渐失音讯。唯有床头铁盒被他收得妥帖:一枚“南粤七一”纪念奖章,“光荣在党50年”纪念章,还有当年担任居民代表、参与居委会换届的证件,都在里面静默生辉。
远路骑不动了,但巷口的修车档,他一天也没舍得撤。曾经推着单车找他修的街坊,如今当了爷爷奶奶,又把孙辈的小车推到了他跟前。
单车换了款式,骑车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老党员兴叔还在,守着那方寸巷口。

一辆坏单车,开启六十载修车缘
陈炽兴第一次动手修单车,是在1964年前后。
那时,广州街头的单车还不多,想买一辆整车并不容易。他从上海买来一辆坏车,搬回家,想办法让它重新转起来。
“我从小就喜欢单车。”陈炽兴说,“哪里坏了,就拆开看看;不知道怎么装,就慢慢试。装得不对,再拆下来重来。”
没有网络,没有教学视频,也没有师傅在旁边一步步示范。
“那时候会修车的人也不多,想找个师傅教你,哪里有那么容易?只能靠自己。”
修得多了,他渐渐摸清了一辆单车的脾气。
哪里有异响,问题可能出在哪个部位;车轮转起来左右摇晃,该先检查哪颗螺母;骑车人只说一句“不顺”,他也能从声音和手感里找到毛病。
2004年,退休多年他在家门口支起修车档,一守就是二十载。这里不像个店铺——没柜台、没价目表,工具顺着红砖墙摆到门口。
1955年入党的他,总念着“为人民服务”。“我不是大人物,做不了大事,眼前这些小事,能做就做一点。”
日子久了,草芳八巷的名声沿着老街传开。从洪德路到海珠桥南,他的老伙计们也从黄埔骑行过来,在他这里修车。
单车换了一代又一代,骑车的人也换了一茬又一茬,老党员兴叔还在,守着巷口,敲敲打打,把这句“为人民服务”,修进了街坊的日常里。

一把椅子,坐看三代人的车轮转
每天上午八九点,陈炽兴便在门口坐下。
旧铁盒掀开,扳手、套筒、螺丝刀挤得满满当当。木柄被掌心磨得发亮,金属面上浸着经年的油垢,海珠区工作人员曾想给他换套新的,他摆摆手:“还能用,够了。”
打气从不收钱,换内胎、配件也只收成本。遇上旧车上拆下的零件还能用,尺寸正好,他便直接装上,分文不取。
“我每月有退休金,够花,不是靠这个挣钱。”他说得平淡。
他爱修车,更爱骑车。
2004年前后,年近七旬的他加入“尊老协会骑行队”。那是广州最早的民间骑行群落之一,队里一两百位退休职工。
大家约好时间,聚齐便出发:向东,车轮滚过增城绿道;向南,叩访佛山祖庙;大夫山的林荫道,更是常去的据点。
这大概是广州最早的民间骑行圈之一,那段退休后空落落的日子,被一段段柏油路和一圈圈转动的辐条填得满满当当。
如今满街共享单车,修车铺一家家关了,可老街坊总有舍不得扔的旧车——几百块买的车,漏个气推去远处不划算,丢了又可惜。“对我来说是顺手的事,对人家来说,车能骑了,就方便很多。”
他身上没有多么跌宕起伏的故事。“别人把坏车推来,我修好,他骑走,就这么简单。大家都是普通人,哪来那么多惊天动地?”
可时间,早已悄悄留在了来往的车轮上。
早些年,来这里修车的,是骑着单车上班、买菜的街坊。后来,他们结婚生子,把孩子的单车推来;再后来,头发白了,又带着孙子孙女的小童车走进巷子。
前些日子,一位老街坊推来一辆粉红色儿童单车。车座只到成人膝盖附近,车轮也小。那不是他自己的车,而是孙辈的。
陈炽兴接过来,照样把车翻过来,转动车轮,寻找毛病,再从旧铁盒里摸出合用的工具。
“以前是老街坊自己来修,后来是他的孩子,现在连孙子孙女的车也拿来了。”滨江街道益丰社区工作人员阿冰说。
二八大杠、通勤车、买菜车,渐渐变成颜色鲜亮的儿童车;当年的年轻车主,也成了牵着孙辈的老人。
这修车档,也一度成了老巷的坐标。谁家车坏了,不管谁骑的,总习惯说:“推给兴叔看看。”
修车档也是街坊的歇脚处:路过聊几句家常,隔壁阿姨煲了汤,总会端一碗过来;对面街坊做了吃食,也顺手送一点。
“住了几十年,都熟了。见面打个招呼,知道大家都好好的,就够了。”兴叔说。
对于90多岁的兴叔来说,这句“好好的”分量有多重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近年来,海珠区开展民生微实事,进行微改造,整了电路,画了墙绘,蓝绿色的窗板映着老屋,让这个守了二十多年的角落,更敞亮、安心了些。

一颗赤诚心,守着从未“退休”的诺言
修车,只是陈炽兴参与社区事务的一角。
他连续多届担任居民代表,配合街道排查消防隐患、清理楼道杂物,只要身体允许,从不推辞。从工厂车间到草芳八巷口,身份变了,岗位变了,那份朴素的准则从未改变。
他对社区党组织有一种天然的信任。
陈炽兴的大儿子说,有些事情,家人劝了许久,老人也未必听得进去。比如收拾家里的杂物,家人反复劝说,他总舍不得丢。但社区党组织书记和工作人员上门同他聊一聊,他很快便会点头。
这份信任,并非一朝一夕形成。
从1955年入党至今,陈炽兴已经在党七十多年。对他而言,“党员”不是退休前履历表上的一个身份,也不是挂在墙上的一枚纪念章,而是一辈子都要守住的承诺。
陈炽兴一生最看重两个字:廉洁。
当年,企业推进产供销一体化,他身处重要岗位,手中承担着不少管理职责,也曾面对各种利益诱惑。但他始终守住底线,不贪、不占,不拿不该拿的东西。
“贪字头上一把刀,一贪就变贫。”这句话,他讲给同事听,也反复说给儿女和年轻人听。
在陈炽兴看来,做人首先要懂得感恩,做事则一定要踏实。无论在什么岗位,心里都要装着群众,手上都要干着实活。
这些道理并不深奥,甚至显得有些朴素,却被他认认真真地践行了一辈子。
年轻时,他在工厂里守住原则、干好工作;退休后,他把服务群众的阵地搬到了自家门口。身份变了,岗位变了,为人处世的准则却从未改变。
有人推着车来了,有人骑着修好的车走了。或许再过许多年,今天坐在粉红色小车上的孩子长大了,还会记得草芳八巷有一位兴叔,曾经低着头,把他的车轮重新修好。
单车换了一轮又一轮,骑车的人也换了一代又一代。
老党员兴叔还在这里。只要身子骨还硬朗,他便会打开那只旧铁盒,摸出合用的工具。
草芳八巷23号,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。
只有一扇开了二十多年的门,和一名老党员从未“退休”的初心。
南方+记者 吴雨伦
见习记者 张紫旖实盘杠杆配资平台
同花顺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